【走读古村】

　　雾，是山里的常客。

　　湘西南的皱褶深处，层峦被浸得酥软。立春前后的雨，细得看不见。山醒了，却还赖在乳白色的寝被里，只露出几痕青黛的脊线。

　　怀化市通道侗族自治县双江镇芋头村，便卧在这氤氲中。

　　村子静，静得可听见雨水聚在瓦沟，“嗒”的一声，落在青苔上。可这静底下，憋着热闹，一股按捺不住的喧嚣。

　　直到，一声锣响。

　　咚——嗡——

　　声钝而劲，撞开雨雾。芦笙紧接着响了，成片、浑厚，从鼓楼旁涌出。

　　“春牛，来啦!”

　　一场祈愿丰年的古老仪式，就此苏醒。

　　春到编春牛

　　2月4日，立春。

　　溪畔古井旁，杨正尚蹲着。

　　76岁的背，微驼。手里一柄篾刀，“嘶”一声轻响，竹皮顺势分开，露出玉色的肌理。

　　他在编春牛，这是一代代侗寨人，写给新年的手信。

　　他，眼神专注，像在雕琢祭器。手指粗短，布满老茧，却异常灵巧。柔韧的竹篾在掌心弯折、交错，渐渐有了形和魂——

　　倒三角的“小簸箕”是昂扬的牛头，拱起的长弧是厚实的牛身。再从脊背抽一条细篾，缠上棕片，一扬——牛尾便活了。

　　“最紧要的，是这里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沙沙的，像揉搓干燥的稻草。篾刀虚点牛背前部，“肩峰，公牛才有的硬肉。越高，力气越大，犁田才有劲道。”

　　老伙计杨正益，早蹲在一旁。79岁的人，不说话，只眯眼瞧。伸手捏捏这里，拍拍那里，或用手指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比画轮廓。两位老人之间，流动着无需语言的默契。那是对一种古老形制的共同记忆，是对土地与耕牛深入骨髓的认知。

　　杨正益想起二十来岁第一次“闹春牛”，自己扮的竟是村妇。不知脂粉为何物，就用烧火的木炭描眉，用宰年猪接下的热猪血，点染嘴唇。

　　“‘闹春牛’，贵在一个‘闹’字!”老人眼里闪出孩童般的光，翘出枯瘦的兰花指，往虚空中一掩面，做了个羞赧的表情。周围的晚辈轰地笑了，他自己也笑了。

　　编牛的手艺、闹春的角色，便在这样的笑声与比画里，一代代传下来。

　　湖南省侗学研究会名誉会长石佳能说，在没有天气预报的年代，一场仪式，便是大地最权威的耕作令。“闹春牛”，这源自古老农耕文明的血脉，在侗家山坳里长出了自己的枝叶——不只是“打春牛”“鞭春”的肃穆，更融进了芦笙的激昂、哆吔歌的欢畅，以及那股子全民参与、酣畅淋漓的“闹”劲儿。

　　傍晚，太和鼓楼里火塘烧得正旺。火光跳跃，映着围坐的面孔，年轻的，年老的。60岁的老支书杨青坐在中间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
　　“‘闹春牛’，是侗家祖上传下来的大事、喜事。今年，大家有没有信心闹得更红火?”

　　“有!”

　　应答声如春雷，撞在鼓楼的梁柱上，嗡嗡回响。火塘的光，在一双双骤然明亮的眼眸里，燃起了小小的太阳。

　　春牛闹新春

　　2月5日，吉时到。

　　雨，歇了。天光从云隙漏下，照得青石板路泛幽光。

　　芦笙齐鸣!

　　三头春牛，仿佛被这声浪灌注了灵魂，倏地“活”了过来。杨正麦与龙道艳——两位“70后”女将，扛着其中两头，骨架一耸，棕毛一抖，“闯”进了蜿蜒攀升的石板巷。

　　年到了，“闹春牛”开始了!

　　走在前头的，是戴斗笠、披蓑衣的“掌犁人”和“赶牛人”，他们吆喝着，与摇头晃脑的春牛默契配合。牛脖子上的“咶啰”(铃铛)叮叮当当，洒了一路。

　　紧随其后的，有提溜着鸟笼、故作潇洒的“喂鸟人”，有粉面桃腮、身段扭得如水蛇的“俏村姑”，还有打着红纸伞、莲步轻移的“未出阁阿妹”。他们腰间别竹篓，手里舞捞网、赶鸭竿，活脱脱一幅“春日嬉戏图”。

　　民俗专家粟远和站在游客中，笑着点破：“瞧，这演的，就是犁田水浑时，捕鱼捞虾的热闹。劳作的辛苦，都化成戏台上的欢喜了。”

　　细看，欢喜里藏着绝妙的“反串”。

　　那“婀娜”的“村姑”，扭到近前，人们才惊呼：是35岁的村党委书记杨通柱。他戴包头帕，着百褶裙，颈间银项圈晃荡。旁人笑弯了腰：“哪有这般五大三粗的姑娘家!”

　　春牛巡寨，福气临门。家家户户备好果品，炸响鞭炮。

　　春牛仿佛听懂了召唤，俯首、扬蹄、摆尾、转圈，将春风与福气，热热闹闹地“犁”进门槛。

　　寨路蜿蜒，木楼层层叠叠挂在青翠山坡上。队伍经古驿道、过红军路，登上108级萨玛阶，向云深处行进。

　　所到之处，锣鼓声、芦笙声、欢笑声、铃铛声，沸腾了山寨一冬的空气。

　　巡至芦笙鼓楼，春牛忽地拐进花街古道萨玛坛，俯身作揖、虔诚礼拜——这里供奉着侗家人最大的神灵萨玛大祖母。

　　巡寨结束，队伍重聚芦笙鼓楼广场。人群自动围拢成圈，歌师清了清嗓子，领起一个苍劲悠长的音：

　　“立春春牛来串寨，芋头村是个好地方。”

　　“村脚迴龙桥龙守寨，村头太平山上金马护万家。”

　　众人齐声相和：“呀啰耶!呀啰耶!”

　　一曲侗家“哆吔”《开春吔》酣畅淋漓，男女老少踏歌而舞。歌声唱醒了沉睡的古侗寨，也踏响了大地深处蓬勃的心跳。

　　春日涌春潮

　　古老的仪式，像年轮，一圈圈沉淀记忆与祈愿。

　　5日晌午，声浪渐歇，春牛“归厩”，合拢宴登场。

　　侗寨食堂里，数十张方桌连成长龙，摆满侗家珍馐：晶莹米饭、酸香腌鱼、油亮腊味、青翠时蔬……全寨老小齐聚。

　　宴启之前，须先明理。

　　款师杨通伍，年过耄耋，步履沉稳地走到中央，肃然“讲款”。侗族每逢大事必“讲款”，意在告诉全寨：敬祖先、守秩序、讲团结。

　　理明，宴始。

　　众人右手端酒杯，左手挽邻伴，齐唱“转转歌”，共饮“转转酒”——围长桌左转三圈、右转三圈，转回原位，方可开怀畅饮。

　　“平日里，寨子不过四五百人。”杨通柱说，新年越近，村子越喧嚣，在外的人像归巢的鸟，都回来了。

　　长桌这头，22岁的杨凯清和同龄人坐在一起。他们刚从浙江回来，特意为“闹春牛”早早请假。

　　在杨凯清看来，“闹春牛”不只是热闹，更是芋头村人的集体记忆，侗家人能在共同仪式中唤醒认同、找寻归属。

　　这份记忆与认同，有杨姓祖先开创基业的传说，有红军“通道转兵”经过芋头村的印记。杨正益老人，正是给红军带路、“一盏马灯”故事主角的后人。

　　长桌另一头，他和杨通伍老哥俩挨坐着。

　　杨正益轻抿一口米酒，碰碰老哥的胳膊：“得赶紧物色接班人，把‘讲款’‘闹春牛’的手艺，传下去。年味，不能淡在我们手里。”

　　“那你看，年轻的娃娃里，谁合适?”

　　杨正益顿了顿，望向满堂欢笑、穿梭敬酒的年轻人：“心要正，肯学，都是好苗子!”

　　“高山流水——来了!”

　　几位盛装侗家姑娘笑吟吟地端酒过来。酒碗从高到低次第倾斜，连成一道欢快酒瀑。美酒如山泉，潺潺流入宾客口中。

　　酒瀑未断，歌声又起，姑娘们唱起侗家迎客歌《闷乃籁》(意为：今天是个好日子)。

　　“闷乃籁，闷乃籁，闷乃闷乃正关基啊，究喂……”(今天是个好日子，大家真高兴，男女老少欢喜迎来贵客……)

　　歌声清越，与劝酒的欢笑、碗筷的轻碰声交织在一起，蒸腾而上，熏暖了梁柱，也熏暖了每双眼窝。

　　宴席结束，已是午后。山岚尽散，春意扎实地、汹涌地渗进每一寸泥土。

　　不久，耕牛将驮着叮当铃响走下田埂，犁铧将切开苏醒的大地。新翻的土壤里，深藏着芦笙的震颤、人群的祈愿和一个金灿灿的梦。

　　【古村攻略】

　　芋头村坐落在怀化市通道侗族自治县双江镇，其古侗寨建筑群始建于明洪武年间(1368年)，至今已有650多年历史。

　　民居以“干栏式”吊脚楼为主，沿山、沿谷，因地就势布局，形成独特的“山脊型”与“山谷型”布局模式，又和外界环境巧妙融为一体，构成独特的侗寨风情。侗寨内，鼓楼、门楼、芦笙场、凉亭、古井、萨岁坛、吊脚楼等一应俱全、保存完好，堪称侗族建筑的“实物博物馆”，有侗乡的“小布达拉宫”之美誉。

　　2001年，该村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;先后列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(中国侗族村寨)、第六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、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;2019年，被评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。

　　古侗寨距离县城9公里，自驾前往只需20分钟;若从怀化市出发，可经包茂高速(G65)至通道双江收费站下高速，沿209国道至双江镇寨上街，按路标直达芋头侗寨。

　　(文/肖畅 黄欣然)